Side A 产检
“每天的坚持,是保持在一条河流里游泳的姿势,这样才不至于被淹没。”
接到她的电话,是凌晨三点的时候,我已沉然入梦。 她说,明日清晨陪我去医院,他不在。语气傲慢坚定,并不是征询口气,而是命令。 我即刻应允,好,我去楼下接你。 她在电话里笑出声来。声音是清脆愉悦的,只是在黑夜里略显突兀。 我竟这般爽快答应,没有任何徘徊和推托。这大概是她没有料想到的。 一分钟不到的电话。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沉默半晌,随后便起来,不再入睡。
Side B 彼岸,薄奠
这里开始又下起了雨,雨季仓促来临。一如七年前的那天。 我如约去看你。
雨天的公交车上,人一如既往的少。 公交卡与刷卡机碰撞出的清脆嘀声。车上提示的电子女音。地上被泥水沾湿的印迹。 后座情侣的窃窃私语和亲昵动作。冰凉扶手。陌生人困倦疲乏的脸。汽车行进时的颠簸晃荡。 从一个背着书包,侧坐在位置上的小女孩身边,往后面的座位走去。 她抬起脸看我,对上我的视线后,又飞快地将头低下去。 我看见她头上扎一个星形的花结。粉红色。 她是那么酡红娇羞的神情。是我从未有机会对你流露过的。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甩下雨水,收起手中的伞。 无法关紧的窗户。灌进来湿冷的风,还有扑面的雨水。 我抓紧手中的牛皮纸袋,红双喜和火机。这些是要给你的。 只是出门的时候,没有买到哪怕一支百合。我竟然忘记给你预定一束百合。
Side A 产检
“但是一个不靠岸的人,能够一直游泳,直到精疲力尽而死吗。 不知道。先一直游着吧。”
翌日清晨,我等候在她家楼下。 观望第六层她和他所在的房间,窗户上还有赫然醒目的喜字,鲜红饱满的字体。 连日来的熬夜和压力,我的神经性牙痛开始发作。
等待许久,她才终于姗姗下来。 脸上化了淡妆,略施粉黛,用来遮掩日渐浮现的斑点。 穿精致高贵的连衫裙,镶嵌着珠片和水晶的吊带,露出微微圆润的肩膀和脖子。 胸口是一枚翡翠,白银托底,传统质地,嵌刻考究。大约是他家赠予的新婚礼物。 手臂上挎一只浅褐色小包。平底的系带凉鞋,脚背有些浮肿。 这些都是我所陌生的。以及,她微微隆起的肚子。 她走下台阶来,我快步上前搀扶。 她停下,凝目打量我,眼神疑惑,似乎不明我的用心。我轻轻笑了,不言语。 一手扶着她,一手撑伞为她遮阳。拦下一辆出租车,驱往医院。
Side B 彼岸,薄奠
公交车在一个剧烈的颠簸后缓慢停下。 我重又撑开伞下车。沿着一排浓密松树,拾级而上。 抱好手中的物实,不让雨水打落上面。身体稍微前倾,微微呼吸。 在这样的一场细雨中,空气里弥漫不知名的清新气味。 可以清晰地看到身边两旁的枝杈上悬挂的水滴,盈满圆润,摇摇欲滴。 抬起头,发现远处山壁上雾气萦回。似乎是有风,雾帘清晰地折出了深浅不一的漪纹。
之后又转过几条小径,终于又见你。 你一定看到了我脸上即见你便露出的欢愉神色。我突然觉得脸颊发烫。 你的脸上还是那么生涩腆然的笑容,没什么皱纹,依旧年轻。只有鬓角的略微斑白。 仔细看你的脸,我隐约觉察竟不似从前那样清晰了。心中惶然。
在你身旁坐下,不顾地上的冰凉和潮湿水迹。 然后取出你挚爱的红双喜,点燃一根递给你。看它升起袅袅的烟,映衬在雨幕中。 开始向你琐碎地叙述。 我的心中亦涩然冗杂,谙熟其间的凝滞沉堕,时常不能保持一份自持和冷漠。 只在见你的时候稍有缓释。 我却从来学不会你对于百态的感情,那样地了然于心。
Side A 产检
“一个只能在水中生活的人,无法在土地之上存活太久。 将死在水中,将死在游泳的姿势里。将死于力竭而不是窒息。”
例行的产后检查。 我有些失措,全然不知任何程序。好在她只是需要我扶着。 做B超的时候,她喊我进去,说是想让我看看她的孩子。 我有一瞬间的失神。想起他的脸,耳鼻眉目,已经开始觉得生疏了。 一切都很正常。预约复诊的时间,听取医生交代的一些注意事项,然后离开。
出了医院,又陪她去吃饭和购物。 我扮演一个陪护的角色,小心翼翼,尽职尽责。 在商场里,她细心地选购商品。和我说起持家之道,说起他的喜好和口味。 期间,我的牙齿一直隐隐作痛,合住牙关,尽量忍耐。
在皮鞋区,她看中一双黑色细高跟的皮鞋。售货小姐要帮她试穿, 她摇头,看向我。 我立刻会意。蹲下身,细心解开系带,为她脱下凉鞋,穿上新鞋。 她左看右看,很是喜欢的样子。 我却拿过另一双平底的给她换上。告诉她,还是这双好些。 她抬起头,玩味地看我许久。之后说她不买了。我愕然,对售货小姐抱歉地笑。 之前选购的一推车的商品都需要退,竟然也没有遭到售货小姐的白眼。
Side B 彼岸,薄奠
这个地方三面环山,布满松草。不知你是否喜欢。 现在的你已可以不必理会那些世人的苦心玩味。我愿想定是比从前安然和从容了吧。 只除了那件你留下的唯一的行李。
你或许不知道,我有多么地在意一个人。 以至于我患他所不患的,哀矜他所不哀矜的。 但我还是执著于那些凝滞的瞬间,那些沉默无声的对望。 一尾舒展的眉目,紧紧相握的手心,安逸熨帖的拥抱姿势,闭上眼睛时睫毛的轻微颤动。
如今,我和你一样,拿起相机,想留下这个世间的不多的美好。 我知道你爱美,爱艺术,几近涉及了所有领域,却又拒绝随波逐流。 我还不敢将自己拍的照片拿来给你评判。我知道你定然是不会笑话我的拙鄙和稚嫩的。 只是与你比起,我心中不免难为情。
我不知道你是否早已洞悉了我心中那个隐秘的愿望。 或许你还不知,亦或许早在那个仲夏,你就有所觉察了。 你心中的喜哀愿否,我俨然无法再知晓了。只愿将自己努力得更好,以博取你的稍许欢颜。 少了初见你时的紧张。那种背部僵硬,无法说话,和挪动一步的感觉。 我想这样会更好。
Side A 产检
每天的坚持,是保持在一条河流里游泳的姿势,直至力竭。是力竭,而不是窒息。
下午三点的时刻送她回家午休,送至楼上。 狭小的电梯里,她的呼吸略微急促,额头沁出细小的汗珠。 她说,你竟然这般黠智敏锐,镇定,真诚,一副大智若愚泰然自若的样子。 然后轻哼一声,露出嘲讽的笑。她接着说,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。 临走之际,她将B超图送给了我。
回去的路上,取出B超图。 阳光照射在上面,有耀眼的反光刺进瞳孔里,短暂的盲点。 模糊,还未成形,黑白虚幻的影。那是她和他的孩子。是的,他的孩子,他们的孩子。 牙齿突然尖锐地疼起来,我咬紧嘴唇,克制不住地哭出来。 拐进就近的药店,一盒芬必得,向医师索要一杯温水,就着服下,疼痛慢慢稍有缓释。
Side B 彼岸,薄奠
在我毫无觉察的时候,天色开始暗了。 这样的的过程里,你始终但笑不语。你温和起来的面容在暮色里有些磨砺过后的沧桑。 没有停止的细雨,看看爬上腿肚的裤脚湿迹,和循着雨滴化开在袖口上的一点苔绿。 所幸带给你的东西没有沾湿。 我取出牛皮纸袋里的一叠打印纸。一张一张点燃,看它们在火中燃起焰烬。 这是第二次给你了呢。那篇祭奠,你要仔细阅读。
我收拢好一切,包括又见你的心情。 最后用毛巾缓慢地擦拭你的脸。将伞留下。 独自走进这微凉的雨中。
Side C 剖白
Olin,我突然忆起你曾经说过的小槐花。 傍晚,井池两边的槐树乍然开满了槐花,大串大串垂落枝头。 你不禁停伫,仰望老树枝头的霞光,深深呼吸一口气。
Olin,我依然在每年的秋后去看望你的父亲。 还有,你的妻很好看。我想,那个孩子也该有着像你,以及你父亲一样的眉目。 我也终于知道什么是那边的世界,什么又是这边的世界。你也终究没有会回到我身边。 我忽然想起你。但不是劫后的你,万花落尽的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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